《灵枢·天年》载黄帝与岐伯之问对:
“黄帝问于岐伯曰:愿闻人之始生,何气筑为基,何立而为楯,何失而死,何得而生?岐伯曰:以母为基,以父为楯,失神者死,得神者生也。”
这段经文,直指生命构成之三大要素:基、楯、神。
所谓“基”,《说文解字》释为“墙始也”,即墙之根基、建筑之起点。引申到人的身上,则是生命之根本、气血之渊薮、五脏六腑功能之依托。
所谓“楯”,《说文》释为“阑槛也”,即栏杆、围栏,用以遮蔽防护。引申到人的身上,则是卫外之屏障、抵御邪气之藩篱。
所谓“神”,非后世所谓玄虚之神灵,乃生命活动之统摄,气机升降出入之主宰。无神则气无所主,形无所统,故曰“失神者死”。
岐伯以“基”“楯”二字分属父母,其意甚明:母主内守,为生命奠定根基;父主外卫,为生命构筑屏障。
一、“基”与“楯”之内涵辨析
(一)以母为基:阴血为体,肾精为本
“以母为基”四字,揭示了母亲在生命形成过程中的核心作用。
从生理而言,母体之精血,直接构成胎儿之物质基础。《素问·奇病论》云:“胞脉者,属心而络于胞中。”孕母之气血盛衰、肾精盈亏,直接影响胎儿先天禀赋之厚薄。
具体言之,“基”所主者有三:
其一,肾精之储备。肾为先天之本,藏精主骨。母体肾精充足,则胎儿骨骼坚实、髓海充盈、生长发育有源;母体肾精不足,则胎儿根基薄弱,易生发育迟缓、神志不健之患。
其二,气血之充盈。血为养胎之本,气为运化之根。母体气血旺盛,则胎儿得养;气血亏虚,则胎儿失于濡养,先天体质自然偏弱。
其三,五脏功能之基础。五脏之中,脾为后天之本,然胎儿在母腹之中,其五脏发育全赖母体气血供养。母体五脏调和,则胎儿五脏安和;母体脏腑有偏,则胎儿相应脏腑亦易偏颇。
故曰“以母为基”,实指母亲决定了生命之根基深浅、底子厚薄。
(二)以父为楯:阳气为用,卫气为藩
“以父为楯”,则揭示了父亲在生命构成中的独特作用。
父精之中,蕴含着阳气之动、生发之机。相较于母体之阴血滋养,父体所赋予者,更多体现为护卫之能、抵御之力。
具体言之,“楯”所主者也有二:
其一,卫气之强弱。卫气者,生于水谷,源于下焦,行于脉外,主司腠理之开合、抵御外邪之入侵。《灵枢·本藏》云:“卫气者,所以温分肉,充皮肤,肥腠理,司开合者也。”卫气充足,则外邪难犯;卫气虚弱,则风邪易侵。
其二,阳气之盛衰。阳气者,若天与日,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。阳气温煦推动,为人身动力之源。父精所赋之阳气充足,则人体御寒能力强、新陈代谢旺盛;阳气不足,则畏寒肢冷、机能减退。
故曰“以父为楯”,实指父亲决定了生命之防御能力、屏障坚固程度。
三、四种先天体质类型及其表现
“基与楯各有强弱差异,由此形成四种先天体质类型。”
(一)基强楯强——先天充实,形神俱备
这类人肾精充足、气血旺盛,同时卫气坚固、阳气充沛。外邪难以入侵,内伤易于恢复,是先天禀赋最佳者。
临床表现为:生长发育良好,精力充沛,少病少痛,即便偶感外邪,亦能迅速康复;适应能力强,寒热不侵,劳倦不伤。
这类体质的人,先天根基已固,养生重在“守成”,勿妄作妄劳,勿恃强而耗,则常保康泰。
(二)基强楯弱——内实外虚,易感易愈
这类人肾精充足、气血有源,五脏功能稳健,根基深厚。然卫气不足,阳气偏弱,藩篱不固,故外邪易侵。
临床表现为:平素底子尚好,恢复能力亦强,然极易感冒,稍遇风寒即鼻塞流涕,或过敏频发,或皮肤易痒。病邪虽易入,然因内里充实,正气能迅速驱邪外出,故病程较短,愈后良好。
此即《内经》所谓“邪气所凑,其气必虚”之典型。调理重点在于固护卫气。
(三)基弱楯强——外实内虚,不病难愈
这类人卫气充足,阳气不弱,屏障坚固,故外邪不易侵犯,平时少病。然肾精不足,气血亏虚,根基不稳,五脏功能偏弱。
临床表现为:平时极少感冒,周围人皆病而己独安。然一旦生病,无论外感内伤,皆迁延难愈,恢复期漫长。或虽不病,却常年处于“亚健康”状态——神疲乏力、精力不济、不耐劳作。
这种体质,实为“外强中干”。调理重点在于培补根基,重在养肾健脾,夯实气血之本。不宜过度发汗、泄下,亦不宜剧烈运动耗气,当以平补、缓补为要。
(四)基弱楯弱——内外俱虚,易病难愈
这类人肾精不足、气血亏虚,卫气亦弱、阳气不充,内外皆不足,先天禀赋最为薄弱。
临床表现为:极易生病,且病程缠绵,恢复缓慢;常年精力不济,不耐风寒,不耐劳倦,稍事劳作即感疲惫不堪。
这类体质者,调理最为棘手,尤需谨慎。
二、后天调养何以补先天
或问:先天已定,后天可改否?
答曰:先天定其势,后天定其局。 《内经》言“以母为基,以父为楯”,重在阐述先天构成,然全书处处强调后天调养之重要。先天不足,后天可补;先天有余,后天可耗。关键在知所养、知所节。
基弱之人,当以养护脾胃为要务。脾胃为后天之本,气血生化之源。脾胃健运,则水谷精微可源源不断充养肾精、化生气血。饮食规律、五味调和、不饥不饱、不寒不热,此养护脾胃之要旨。此外,顺应四时以养肾精——冬主闭藏,宜早睡晚起,减少消耗;夏主蕃秀,宜适度劳作,勿贪凉饮冷。
楯弱之人,当以固护卫气为核心。卫气根于下焦,资于中焦,开发于上焦。
养卫气之法有三:一曰避风寒,虚邪贼风,避之有时;
二曰慎起居,夜卧早起,不妄作劳;
三曰调情志,悲忧伤肺,肺主皮毛,情志调和则卫气不散。适度锻炼亦有益于卫气流通,但以微汗为度,大汗淋漓反伤卫气。
基弱楯弱之人,则当双管齐下,循序渐进。先固卫气以减少消耗,再培根基以充实本源。其间尤需耐心,先天不足者,后天调养非三五日可奏功,当以年月为期,持之以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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