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身之气,皆禀水谷精微而生,此为《灵枢》营卫理论的根基。经中明确指出:“人受气于谷,谷入于胃,以传与肺,五脏六腑,皆以受气。” 饮食水谷入胃,经脾胃腐熟运化,化生出一身精微之气,上输于肺,借肺之宣发肃降,布散周身、濡养脏腑经络。而水谷精微之气并非浑然一体,自有清浊之分、刚柔之别,由此分化出营、卫二气,各司其职、各守其位,维系人体阴阳平衡。
所谓“清者为营,浊者为卫”,此处清浊,是中医气机层面的属性界定,关乎气的质地、功用与运行规律。历代医家注解内经皆点明其义:清者,为水谷精微中柔和精纯、润泽内敛之精气,质地清稀醇厚,性属阴,主滋养、主濡润;浊者,为水谷精微中刚悍滑利、张扬外放之悍气,质地浑厚迅猛,性属阳,主固护、主温煦。
营气秉清柔之性,故内敛潜藏,行于脉道之中,循经脉环流周身,无所不至。其核心功用在于濡养脏腑、充盈血脉、滋润筋骨皮毛,是人体精血津液的生化本源,故《黄帝内经》称营气为“脉中之精”。卫气秉浊悍之性,故外放宣散,行于脉道之外,布散于肌肤腠理、脏腑间隙,温养肌肉、固护皮毛、抵御外邪、调节开合,是人体一身阳气的屏障与卫士。
“营在脉中,卫在脉外”,八字确立了人身气机的位次正道。脉中为阴、脉外为阳,清营居阴位、浊卫守阳位,清浊各安其位、阴阳各守其序,营气内濡、卫气外固,一阴一阳、一内一外、一静一动,相贯相随、周行不休,一日一夜五十周于身,与天地昼夜阴阳节律相合,人体便气血通畅、脏腑调和、体魄康健,此为无病之常态。
《灵枢·阴阳清浊》有言:“清浊相干,命曰乱气。 百病之变,无不涉乎气机之乱,而气之乱,首在清浊失位、营卫错位。所谓清浊乱位,便是精纯之营气外泄、刚悍之卫气内陷,阴阳倒置、内外失序,打破了营卫固有的运行节律与位次边界。
营气本应内敛脉中、濡养内里,若清浊乱序,清营之气外泄脉外,便会导致内里营阴亏虚。脏腑失于濡润、血脉失于充盈,人则见神疲乏力、心悸气短、面色萎黄、肌肤干燥、肢体麻木等虚损之象;同时营气外泄,肌肤腠理失养,卫气失其依托,易致外邪乘虚而入,多见自汗畏风、反复外感的体虚表现。
卫气本应固护脉外、温煦肌表,若浊卫之气内陷脉中,便是浊阳干阴、悍气扰内。卫气刚悍迅猛,内陷之后扰动血脉、壅滞经络、郁阻脏腑气机,致使脉道不畅、气血瘀滞,人则见胸闷腹胀、身重困倦、肌肤肿胀、寒热往来、肢体痹痛等壅滞实证。清浊相干、虚实夹杂,气机升降失常,周身气血运行紊乱,诸多气机阻滞、阴阳失和之病便由此滋生。
深究清浊错位、营卫失序的根源,不外乎内外两端。内因多为脾胃亏虚、运化失常,水谷精微化生不纯,清浊不分、精微混杂,致使营卫之气本源紊乱,无法各归其位;或情志失调、劳逸失度,扰动脏腑气机,破坏营卫内外循行节律。外因多为风寒湿热之邪侵袭肌表,束遏卫气、郁闭腠理,致使卫气不得外布、反向内壅,进而逼迫营气外泄,清浊相乱、营卫失和。
由《灵枢》清浊营卫之理,可悟中医治病养生的核心要义:治病必先调气,调气必先分清浊,分清浊必先归营卫之位。针对人身气机失调的诸多病症,核心调理之法便是拨乱反正、复其本源。脾胃为营卫生化之源,故首当健脾和胃,使水谷精微清浊分明,营卫生化有源、质地纯正;次当疏理气机、调和内外,使外泄之营气内敛、内陷之卫气外布,恢复“营行脉中、卫行脉外”的固有秩序。
从养生层面而言,昼夜节律亦是营卫清浊的顺应之道。白昼阳气盛,卫气行于阳,人当醒动劳作,顺卫气外放之性;黑夜阴气盛,营气行于阴,人当安卧静养,助营气内敛濡养。昼夜颠倒、起居失常,最易扰动营卫清浊,致使阴阳错位、气机紊乱,日积月累则正气亏虚、百病滋生。
《灵枢》清浊营卫之论,看似极简,实则囊括人身气机的全部奥秘。清浊有序,则营卫调和;营卫归位,则阴阳平衡;阴阳平衡,则脏腑安和、气血通畅。人身气机失调诸病,万变不离其宗,多源于清浊失序、营卫失和之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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